第三部 滅趙 第三十二章 壯志未酬

黎明時分,天色昏暗,秦王緩步走入江山閣。守衛四海歸一殿的侍從們連忙跪下行禮。

秦王已不復昔日神采,身體開始變得臃腫起來,兩眼黯淡無神,空洞洞地似乎什麼也看不見,只是機械地邁著步子走向龍椅。盛裝之下的秦王卻顯得那樣的孤獨憂鬱,不帶一絲生氣,彷彿只剩下一具空殼。

秦王登上台階,在龍椅上坐下,兩名侍從照例上前攙扶,秦王煩躁地揮手示意二人退下,獨自坐在那裡發呆。

顯然大王今日心緒不佳,侍從們知趣地恭立在一旁,連大氣也不敢出。

過了半晌,秦王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招手讓侍從們近前。

侍從們慌忙跪倒在地,連連叩頭。

「不必了,來,你們大家都坐到我身邊來。」秦王的神色顯得格外柔和。

侍從們畏畏縮縮地遵命在秦王面前席地面坐,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豎耳恭聽。

但秦王遲退沒有開口,低著頭,彷彿在苦苦地冥思著什麼,許久才忽然指著正對面的年輕侍從問道:「你多大了?」

侍從嚇了一跳,低聲答道:「小人十五歲了。」

「呵!才十五嗎?長得很壯實嘛!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可比你瘦小得多了。」說罷秦王又低頭不語,面色暗淡,目光呆滯,像是望著某個遙遠的地方。

許久,秦王又嘆了口氣,徐徐說道:「想想,還是那時候好。雖然衣不擋寒,食不裹腹,卻日夜思盼能夠早日回到秦國,繼承王業。再說,還有趙姬日夜相伴……」秦王說到這裡,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便立即板起面孔,聲音威嚴地說道:「當時,我就曾發誓,有朝一日倘若能夠登上這寶座的話,絕不忘往事,一定要鏟滅六國,一統天下,以報國恥家恨。」說著,環視身邊的眾侍從,「你們說,我現在這樣做了,有什麼不對嗎?」沒有一個人有任何反應,侍從們仍舊低著頭,靜靜地凝聽。

秦王的思緒像是又飄回了遙遠的過去,喃喃自語,語調淒涼:「如今當上這秦國國君,又有望實現一統天下的夢想,可我,還有些什麼呢?還剩下些什麼呢?」

沒有人敢打破接下來的沉默,秦王以手支頤,側身坐在龍椅上發呆,圍坐在周圍的侍從們更是噤若寒蟬,生怕一個不小心,觸怒了大王。

正在此時,有太監自外面進來稟奏:「啟奏陛下,今有燕國使者攜禮品已經抵達咸陽。請問陛下何時召見他們?」秦王的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似乎又注入了一絲新的活力。

「好。來者何人?」

「正使名喚荊軻,聽燕國人講,此人使得一手好劍。」

秦王一掃剛才的悲傷失落,變得精神抖擻,彷彿一隻猛虎看見了獵捕的對象:「太好了,等的就是他。傳旨明日召見,特准他佩劍上殿。」

太監喏喏連聲,俯首退下。

秦王得意地笑著,費力地站起來。侍從們也忙不迭地爬起來緊隨其後,向門口移去。

秦王忽然回過頭,大喝一聲:「我還沒叫你們起來,都給我跪下!」

侍從們慌忙跪伏在地,嚇得連頭也不敢抬一下。

秦王哼了一聲,轉過身自顧自地走出了殿外。

……

清晨,王宮裡派出的儀仗車馬已早早地停在了驛站門前,準備恭迎燕國使臣上朝面君。

旭日初升,在秦國典禮官的引導之下,身著禮服的荊軻、秦舞陽走出了驛站,二人一色地昂首闊步,神情自若,再加上錦衣玉飾,更顯得器宇軒昂,身後是手捧禮盒與地圖的隨行侍衛。

一行人按照典禮官的安排,依次坐上儀仗車。上得車來,荊軻便閉上雙目,休養精神。

車輛隊伍在街道上緩緩而行,立時招來行人的注目。以往的使者,無論來自何國,均是幅旗息鼓,悄悄入宮。而今日燕國一行人馬卻是大張旗鼓,好不威風。

當先的儀仗車上,正使居左,副使居右,儀表威嚴,鎮定自若,更是令圍觀的秦國人也不住讚嘆。

車輛向王宮的方向慢慢駛去,荊軻端坐車上,努力鎮攝心神,卻仍是禁不住心潮澎湃。趙姬俏麗的身影又在眼前晃動,那段自由自在的生活不免令他有些留戀,轉念一想,今日一去,早已不作生還的打算,浮生半世,能夠完成這樣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也算不枉此生。想到此,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收束心神,開始在心中反覆思考將會遇到的每種情況和應對之策。

車在王城門口停住,荊軻一行下得車來,隨典禮官向宮內走去。

宮城內,但見禁軍巍然而立,旌旗招展,整齊有序。晨鼓的敲擊聲和獵獵的風聲在廣場內迴蕩。荊軻目不斜視,大步向前走去,秦舞陽卻忍不住時不時地向四處張望,這威嚴的軍容讓他深深感受到一個強國的威嚴和巨大的壓力,步伐不免有些放慢。

來到大殿下,殿外甬道兩例,無數兵士與太監整齊肅立,身後擺放著一排排的鼓——大鼓四只,中鼓八只,以及無數只小鼓。典禮官一揮手,鼓聲如悶雷一般響起,兵士們揮動旌旗,以刀戈頓地,轟然有聲,殺氣騰騰。

二人登上九十九級台階,四海歸一殿近在眼前。殿前,赫然排列著一隊禁軍兵士,個個身高膀闊,不怒自威。從軍隊後面閃出一名內侍,伸手止住二人:「且慢。」

內侍上前略施一禮,說道:「請二位使臣將佩劍暫時交我保管。」

荊軻若無其事地隨手取下佩在腰間的雄劍,遞給內侍。

內侍持劍出鞘,略略看了一下,說道:「請稍候片刻。」便進入殿內。另有一人將秦舞陽的佩劍除去。

少頃,有太監出來傳旨:「請二位特使先隨我來,大王稍後便召見二位,二位請暫等片刻。」隨太監入得殿來,兩個人都不禁為這壯麗輝煌的殿宇所震撼。

九曲迴廊,走了許久,才進入候見室。室內南面是一張織錦舖墊的坐橋,對面是一面六尺餘高的巨大銅鏡和一個滴水的青銅漏壺。

太監安排二人落座之後便退了出去,不多時,另外兩名太監抱著地圖和箱子走到二人面前,目光冰冷犀利,一直刺到人的心裡,荊軻冷眼相對,秦舞陽卻有些心虛,低頭躲開太監的目光。

遠處不時傳來大殿內群臣的交談聲,但不久便是一片寂靜,只有對面青銅壺裡的水珠仍在滴答不停。

荊軻正襟危坐,從對面的銅鏡裡,分明可以看見秦舞陽臉色蒼白,失去了往日的威嚴,不時四處張望。

這時,遠遠地傳來敲鐘之聲,一下、兩下、三下過後,禮樂奏鳴,秦王臨殿的時辰到了。

四海歸一殿高聳壯觀,器宇恢宏。殿的中央有一座四方形的水池。池上架有一座白玉石橋,只有秦王才可通過。

此刻大殿內的文武百官整齊列隊,在典禮官的口令下恭然齊跪。奏樂齊鳴,秦王的身影出現在殿內,昂首闊步,威嚴肅穆地從橋上通過,走向正對面的龍椅。

「大王萬歲,萬萬歲!」

群臣齊聲高呼,聲若雷鳴,哄然迴蕩,緊接著,殿外的兵士和太監們也齊聲高呼起來,聲勢浩大。

歡呼聲中,秦王巍然轉身,穩穩地坐在龍椅之上。

響雷般的歡呼聲傳入候見室,震得屋子嗡嗡作響。

秦舞陽面無血色,眼光直勾勾地盯著太監手裡盛放地圖的盒子,手心裡全是冷汗。

荊軻注意到秦舞陽的神色,不慌不忙地轉過頭看著他。秦舞陽慚愧地低了一下頭,荊軻那鎮定自若的目光讓他稍許安定了一些,趕忙調整呼吸穩住心神。

適才攔路的內侍又返了回來,手裡捧著荊軻的雄劍,走到近前,伸手將雄劍還給荊軻,荊軻頗覺意外。

內侍詭祕地笑了笑,說道:「我主陛下為表敬意,今特准正使佩劍上殿。」

荊軻也不報辭,取過劍,別在腰間。隨即微笑著轉過身來,輕輕地拍了拍秦舞陽的膝頭。

秦舞陽終於恢復了常態,將手搭於荊軻的手上,用力一按,輕聲說道:「不必擔心,我一切都好。」

這時,大殿內的典禮官開始高聲宣旨:「大王有請燕國使者進見。」聖旨自前殿、中殿、後殿一層一層傳過來,最後傳到候見室內。

領路的太監又走了進來,低聲喚道:「二位請跟我來。」

二人緩緩起身,最後的時刻終於來到了。

經過銅鏡之前時,荊軻停住了腳步,歪過頭,仔細地打量了一番鏡中的自己,這才穩步向外走去。

出了候見室,便是一條長長的迴廊,又走了許久,才來到大殿門前。二人放慢步子,向內望去,只見雲臺上,秦國九位重臣身著朝服、手持圭板站在最前方,其後是文武百官列隊而立,黑壓壓一片,煞是壯觀。

大殿盡頭最中央處,秦王在眾侍臣及太監的拱衛下,高高在上,巍然而坐。

荊軻略微調整了一下呼吸,大步邁進大殿。而秦舞陽卻顯然被眼前的陣勢所驚,一時慌了手腳,神色緊張地跟著荊軻走進大殿,卻險些被門檻拌了個觔斗。二名太監從側面走過來,分別將地圖與禮盒遞到二人面前,荊軻伸手穩穩地接過了地圖,禮盒卻從秦舞陽的手中滑落,砰地一聲掉在地上。

群臣中起了一陣騷動,秦舞陽慌忙趴下去拾起盒子。

秦王不動聲色地端坐在上,只是緊緊地盯著二人。

荊軻隨意地回頭看了一眼,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臉不變色,心不跳。行過禮後,向秦王朗朗上奏:「燕國使臣荊軻及秦舞陽受燕國國君之命,前來拜見秦王陛下,以修兩國之好。」

秦王點了點頭,典禮官又高聲宣旨道:「請燕國使者近前見駕。」

殿內頓時又響起一陣轟鳴:「吾王萬歲,萬萬歲。」殿宇高大空闊,迴聲久久不絕。

荊軻毫不遲疑,在群臣的歡呼聲中由中央甬道向前走去,秦舞陽亦步亦趨地緊跟在後,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神態像是個迷了路的孩子,面色蒼白,魂不守舍。

二人一直走到大殿中央的水池邊。巨大的池底刻有一條栩栩如生的巨龍,正隨波飛舞蕩漾,彷彿就要躍出水面,吞噬一切。

荊軻並不停步,大步踏上玉橋。過得橋來,一直走到御階之下,方才收住步子。回身望去,卻見秦舞陽仍呆立於池子對面,神色慌亂地望著水底的惡龍,面無血色,如同即將被押往刑場的死囚一般,身子抖個不停。

群臣紛紛探身,要看清二位使臣的舉動。

荊軻此時已無暇顧及秦舞陽,面對眼前黑壓壓的陣容,荊軻也不由得心中一緊。偏偏在這個關鍵時刻,秦舞陽竟如此驚慌失措,看來原先的計劃已不可能實施,一切只能靠自己來完成了。想到此,荊軻堆起滿臉笑容,討好地舉起地圖,低下頭,高聲背誦早已練習過無數遍的說詞,邊說邊四處打量。

「陛下,現呈於陛下眼前的乃是我燕國國君特地為陛下準備的禮物,以表求和之誠心,但……」說著,故意環顧左右,彷彿在尋找什麼,然後指著呆立在橋對岸的秦舞陽,誇張地叫道:「嘿嘿嘿,我說你這副使站在那兒,讓我一個人怎麼打開這地圖呀。」說到這兒,又回過身來向著秦王深施一禮,「陛下,請寬恕卑臣的失禮,副使乃一介草夫,沒見過什麼世面,定是被貴國的泱泱大國氣派鎮懾住了。待小臣速速領他上來拜見陛下。」說完又是一叩首,動作滑稽可笑。

群臣見此情景,忍不住笑出聲來,但又趕忙剎住,屏聲凝氣恭立在原地。

荊軻一本正經地轉過身,仍由橋上向回走去。橋面被水打濕,他故意腳下一滑,作出險些跌倒的樣子。隨即一步一搖,慢吞吞地挪過了橋。倒映在水面上的身影也隨著他的步子左搖右晃。

終於來到秦舞陽面前,荊軻暗向他使了個眼色,堆起笑臉大聲安慰道:「沒必要這麼害怕嘛。趕緊隨我過去拜見秦王陛下,把東西呈給陛下,我們也好早日回去覆命了。」說著,伸出手撫佐秦舞陽的肩頭,暗中用力捏了一把。

群臣中又發出了低低的嗤笑聲。

這一捏顯然起了作用。秦舞陽迅速地回過神來,點了點頭,勉強笑了笑,說:「嗯,我沒關係。」荊軻欣慰地笑著轉過身,帶著秦舞陽一同向橋上走去。

突然典禮官怒斥一聲:「站住!奉大王之命,只准正使一人上前參見!」

剛剛恢復平靜的秦舞陽又被那一聲怒吼嚇得魂飛魄散,大張著嘴,愣愣地站在原處,再不敢向前邁動一步,只拿眼睛呆望著荊軻。

荊軻不慌不忙,胸有成竹地騰出一隻手,從秦舞陽懷中接過禮盒。一邊低聲地對秦舞陽發著牢騷:「看看,都怪你磨磨蹭蹭,如此誤事……」

這樣嘟囔著,又向前走去。一手持圖,一手抱盒,一步三搖過得橋來,忽然好像想起了什麼,轉過身衝秦舞陽抿嘴一樂,說道:「我說副使,看你這副樣子,別再在這裡丟人了,你先回驛站等我去罷!」

秦舞陽頓覺渾身一熱,手心發燙,胸口處堵起一團說不清的東西,眼淚差一點就湧出了眼眶。荊軻的這一笑,分明是在向他決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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