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雍城之亂 第五節 血火冠劍日 亂局竟未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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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之間,嬴政一陣嘶聲大笑:「上天也上天,何如此戲弄我也!」森森大笑中爬起身來搖搖晃晃去了。趙高忙不迭跟出,卻見秦王夢遊般進了那片胡楊林,悄無聲息地晃悠著晃悠著。眼看霜霧漸濃寒涼襲人,趙高拿著皮裘卻不敢上前。漸漸地雄雞鳴了刁斗停了天色朦朧亮了,依舊踽踽獨行的嬴政卻頹然倒了。趙高一個箭步上前,二話不說便背起秦王飛回了寢宮。

呂不韋又住進了文信學宮。

漫遊在蘭池林下,一種無法言說的思緒淤塞心頭,已經年逾花甲的呂不韋第一次迷茫錯亂了。不是國事無著,不是權力萎縮,而是心底第一次沒有了那種坦蕩堅實,沒有了那種凜凜大義,沒有了那種敢於面對一切流言而只為自己景仰的大道奮然作為的勇氣。他實在不明白,久經滄桑後的自己如何竟能心血來潮,以那般愚蠢那般荒誕的方式來了卻那種淵源深遠的情事?自少時進入商道,呂不韋做任何事情都是謀定而後動的,二十餘年商旅運籌沒有失算過,二十年為政生涯也沒有失算過,如何偏偏失算於此等陰溝瑣事?當年,他的謀劃是:將嫪毐秘密送入趙姬宮闈,既可解趙姬少婦寡居之寂寞,亦可全寡婦清之託付,同時也解脫了自己不善此道的難堪,可謂一舉三得也。按說,秦國太后王后寡居後的種種情事歷來多發,既沒有一件成為朝野醜聞,更沒有一件發作為朝局亂象,找一個男子為太后之身的趙姬聊解飢渴,實在想不出有甚險象。然則,當年剛剛將嫪毐送進梁山夏宮不到一月,他便陡然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因由只有一個,嫪毐竟閃電般做了給事中,而那是他為嫪毐所謀算的最高官爵,只能發生在十年二十年之後。從此,突兀封賞接踵而至,非但這個嫪毐的權力瘋魔般膨脹,且連素來不問政事的趙姬也瘋魔般做起了攝政太后,結局竟是自己這個最要緊的顧命攝政大臣被束之高閣!事情一步步邪乎,他的心頭也一日日淤塞,以致沉甸甸淤積壓得他越來越喘不過氣來。每每夜半夢魘,無不是嫪毐趙姬在張牙舞爪,一身冷汗霍然坐起,便連聲兀自嘟噥匪夷所思也。然則不管多少次地覺得匪夷所思,呂不韋還是無數次的清醒地重新盤算了這件事的每一個細節,最終恍然理出了頭緒。說到底,他事先沒有謀算到這件事的三處紕漏:其一,趙姬對他的昔年情愫可謂深厚,一旦被他以「替身」方式冷落甚或拒絕,趙姬會生出何等異乎尋常之心?其二,嫪毐原本狂且之徒,對一個盛年寡居女子具有何等征服力,他根本沒有想過,便是想了也想不到。其三,嫪毐原本假閹割,也許遲早會露出真相,可他根本沒有謀算到嫪毐的巨陽真相竟會在短短一年中朝野皆知——及至想得清楚,大錯已經鑄成了。然最令呂不韋痛心的還是,他無法以最妥善的方式了結這種最難堪的局面。他請出過最高明的劍士暗殺嫪毐,然卻都讓這個粗蠻的禽獸僥倖逃脫了。他派莫胡三次秘密進入梁山夏宮與雍城,力勸趙姬丟棄這個粗蠻禽獸,至少「罷黜」了這個沐猴而冠的異類,可紅潤豐滿的趙姬都只是咯咯長笑:「甚叫不亦樂乎,文信侯知道麼?趙姬今日才活得明白:他有他的功業,我有我的功業!一個侯有甚了得,他是侯,我教他也是侯,到頭來不都一般麼?」呂不韋終於明白,這個女子的思謀對他永遠都是個謎!若非如此這般種種圖謀失效,他也不會公然支持秦王親政,更不會暗助秦王剿滅嫪毐累及趙姬。

然則,他卻沒有絲毫輕鬆,淤塞之感反是甚而又甚了。

秦王將嫪毐之亂看作國恥法恥,鋒芒隱隱直指他的為政方略,《告朝野臣民書》更是直然指斥「緩法寬刑」為亂國之源,要整肅吏治,要廓清朝局,其意至為明顯!若僅僅是這般政事,呂不韋全然可坦然對之,能化則化,不能化則爭,功業之道,呂不韋從來不會苟且於任何人!初入秦國尚且如此,況乎今日?呂不韋深為難堪的是,他強烈預感到嫪毐的真相即將大白於天下,宗宗隱秘醜聞都將直接指向自己!嫪毐餘黨被俘者六千餘人,又有鐵面廷尉六署徹查,何事不能水落石出?於國法論,進假宦以亂宮闈國政,任誰罪無可赦。於情理論,居仲父而辱及顧命母子,任誰人倫全失。此等事莫說公之於朝野,想起來都令人汗顏不止,其時也,你呂不韋何顏居國——

「文信侯,好消閒也!」

「綱成君?」呂不韋恍然,「來,亭下坐了。」

踏著蕭蕭黃葉進入池畔石亭,蔡澤便呷呷笑了:「上酒上酒!老趙酒,老夫今日一醉方休!」呂不韋淡淡一笑,也不問原由便向亭外少僕招招手。少僕轉身便去,片刻間推來一兩輪酒食車,在大石案擺就酒菜便來斟酒。蔡澤卻揮手笑道:「你只去也,老夫自來。」呂不韋一個眼神,少僕便輕步出亭去了。

「文信侯,今日一別,不知何年見矣!」

「綱成君何意?」呂不韋倏然一驚。

「老夫欲將辭官遠遊,文信侯以為如何?」

「且慢。」呂不韋心頭一動,「稍待時日,你我同去。」

「笑談笑談!你大事未了,想陣前脫逃麼?」

「時也勢也!呂不韋也該離開秦國了。」

「大謬也!」蔡澤汩汩痛飲一爵連連拍案,「老夫知你心思,然只告你,錯也!大錯也!跟隨兩月,秦王此人老夫看準了:重國重事,不重恩怨,不聽流言!你莫看那詔書似在指斥你文信侯當政,實則卻為你開脫,寧可將將過失拽到自己老子身上。至於吏治,委實要得整肅!三五年你不在政,嫪毐將上下官署攪成了一團亂麻,不整卻如何了得?當此之時,你走個甚來?不做攝政便失心瘋麼?當真老昏花也!」也許是再無顧忌,蔡澤的慷慨激昂直是前所未見。

「既然如此,你卻走個甚由頭?」

「老夫不然!」蔡澤依舊連連拍案,「居秦無功,高爵無事,味同嚼蠟,不走更待何時?且實言相告:其一,老夫給你的大書找好了總纂替手,不誤事!其二,老夫討了個差事,出使燕國。使命一了,老夫就地交差!呵呵,光堂利落又順便,何樂而不為也!」

「天意也!」呂不韋喟然一嘆。

蔡澤不禁呷呷大笑:「心不在焉文不對題!文信侯老矣!」

「綱成君,」呂不韋不自覺壓低了聲音,「有流言云秦王撲殺嫪毐兩子,你以為此事如何了結?」蔡澤又是呷呷大笑:「無稽之談無稽之談!老夫與趙高一起進入雍城大鄭宮,趙高親見亂軍誤殺兩子,與秦王何干?若教老夫說,此乃上天眷顧太后也!昌文君那老兒事後告老夫,嬴族有族規:但為王后太后,私情不論,若得私生孽子,母子得同在太廟處死!你且說,兩子已死,開脫太后豈不有了名目?若是嬴政所為,豈不也是憐母之心!能如何?還不是不了了之!」呂不韋長吁一聲,思忖間又道:「依綱成君之見,嫪毐罪案是否會株連下去積至朝野?」「斷然不會!」蔡澤沒有絲毫猶豫,「秦王乃明法謀略之君,告臣民詔書所言之法恥國恥,實為整肅吏治開道,絕非為株連無辜開道!若是株連,嘿嘿,只怕滿朝只剩得半朝也未可知。」

良久默然,呂不韋舉起銅爵慨然一嘆:「斯人將去,獨留我身,上天何忍也!乾!」也不待蔡澤回辭便汩汩飲乾。正在此時,丞相府一書吏匆匆來到,稟報說秦王風寒高燒臥榻不起,幾件緊急公文須待時日。呂不韋凝神思忖片刻,說聲進宮,拉起蔡澤便走。

兩人驅車進了王城,東偏殿果然一片冷清。長史王綰見呂不韋精神見好,心下頓覺寬慰,卻也不及多說便連忙到寢宮稟報。片刻之後王綰回來,說秦王剛服完湯藥太醫還要針灸,不便見臣。然秦王聞兩人同來探視,說了一句話:「文信侯但能當國,我病何妨也!」呂不韋心頭一熱,當即肅然道:「長史轉告秦王,國事有丞相府撐持,王但養息康復是也!」出得王城便徑直回了丞相府處置積壓的公文了。

旬日之後,秦王病情仍未減輕,丞相府又忙碌了起來。這日入夜,呂不韋正在書房埋首書案,李斯卻風塵僕僕地回來了。李斯說,溝渠路徑已經大體勘定,水工鄭國正在最後踏勘引涇出山的瓠口;前日接到蔡澤書簡,要他回來代為完成學宮大書的善後事宜。呂不韋這才明白,蔡澤所找的替手便是李斯,不禁笑道:「也好!有你善後,老夫無憂也!」當即擱下案頭公文,便帶著李斯去了學宮。

次日,李斯立即開始了辛勤勞作。也是李斯精力過人且極有章法,將一班主撰門客擺佈得井然有序:補撰、糾錯、總纂、謄抄、刻簡五坊環環相接,將蔡澤遺留的一大堆疑難缺漏竟在一個月中全部梳理完畢。進入隆冬,晝夜守在燎爐邊的李斯已經最後核定了全部大書文章,並將所有該當呂不韋斟酌的事項一一開列齊備,便專程進咸陽請來了呂不韋做最後定奪。

「足下快捷若此,大才也!」呂不韋不禁由衷讚歎。

「文信侯請看,」李斯一邊指點著碼得整整齊齊的六大案竹簡,一邊捧起總綱長卷向呂不韋稟報,「此書分為三部二十六卷,分別為:八覽第一部,六論第二部,十二紀第三部,共計二十六卷。覽部八卷,稱八覽,其名取天斟萬物而聖人覽之意,其宗旨在考察天地萬物,確立為政之本。論部六卷,稱六論,其名取權衡評定而立規之意,其宗旨在確立君臣士子立身持節之準則。紀部十二卷,其名取綱紀四方梳理國務之意,以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四季十二個月為十二紀,歷數每月當為之政事;其宗旨在於按月劃定國事綱目,以明輕重緩急。全部書文史論兼采,以論為綱,以史為鑒,以各國史書與士子見聞作為例證,有理有據,堪稱煌煌雄辯。目下書文全部完畢,未定而最需斟酌者,便是書名。」

「你便說,擬定書名為何?」

「《呂氏春秋》!」

「噢?」呂不韋顯然感到意外,「因由何在?」

「此書乃文信侯為治國立道,宗旨與孔子《春秋》同。」

呂不韋接過長卷一陣端詳,斷然道:「也好!既是老夫擔綱,便是《呂氏春秋》了!」李斯一拱手道:「然則,在下尚有一言。李斯素聞文信侯學問博而雜,編纂此等史論兼采之書正當其長。文信侯若能對書文逐一校訂,則此書神韻自生也!」呂不韋不禁喟然一嘆:「李斯呵,老夫本無學術,不意一縷之思竟化做了如此一部大書,人為乎!天意乎!當年本為化秦之念也,然今日時勢,老夫當真不知如何處置它了!」看著呂不韋痛楚的神色,李斯不禁感慨中來:「文信侯何難也!李斯一謀,願公納之。」

「噢?足下但說!」

「公諸於世,任人評說。」李斯驀然念及呂不韋對自己的倚重讚賞,知遇之心頓起,竟有些動情了,「我師荀子《解蔽篇》云:宣而成,隱而敗。《呂氏春秋》但能公然流傳天下,便是為天地立心,為庶民立命,化秦小矣,當化天下!」

「好見識!」久違的爽朗笑聲噴湧而生,呂不韋大為振奮,「宣而成,隱而敗。老荀子何其明徹也!容老夫思謀妥善之法,教天下人人讀得《呂氏春秋》。果然如此,呂不韋雖死何憾矣!」

(第四部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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